如果要在汉字世界里选一个“存在感拉满”的动物符号，“马”绝对名列前茅。马是人类最早驯服的动物之一，作为人类的伙伴已有几千年的历史，人们把精于鉴别马匹优劣的人称为伯乐。比如春秋时期的郜国（今山东省成武县）人孙阳，因善相马被秦穆公封为“伯乐将军”。由于他对马的研究非常出色，人们便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，干脆称他为伯乐，并逐渐诞生了“伯乐相马”“千里马常有，而伯乐不常有”等一系列与马相关的成语和名句。而早在汉代，与马相关的汉字数量就已经十分可观，《说文解字》共收录了约120个马部首的字。如今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的“驰”“驿”“骗”等日常高频字，细究起来都和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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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不禁要问，为何偏偏是马，能在汉字里“开枝散叶”出这么大一个家族？
“马”字的由来
要探寻马部汉字繁多的原因，首先要回溯“马”字本身的起源。“马”字的形体经历了从甲骨文、金文、小篆、隶书到楷书的演变。最早的甲骨文中，“马”字形态各异，像马的侧视形，头、躯干、尾、鬃毛、足俱全，几乎和真马一模一样：侧着身子，脑袋微微昂起，鬃毛飘在脑后，四条腿分得开开的，连尾巴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。考古学家还发现，甲骨文中有好几种“马”的异体字，有的身上带着横纹，学者们推测这可能是古人见过斑马后的“写生”。
金文中的“马”继承了甲骨文“马”字的象形特征，还是一个马的侧面形象，马首刻画得尖锐，马脸还是突出马的眼睛，马的鬃毛主要集中到头部和颈部，而不是在躯干，整体来看形态更加简化，线条也更加圆润流畅。
小篆中的“马”把马的鬃毛、马头和马眼连成三横，下部变成四条腿，并保留了马尾，整体上依然是马的侧视形象，但更为规范化、统一化，线条更加均匀，在视觉上更加和谐统一。相较于甲骨文和金文，小篆“马”字的象形意味有所减弱，它更多的是通过简化的线条来表达马的整体形象和马鬃、马头等特征，而不是直接模仿马的实物形态。
到了隶书阶段，“马”字彻底摆脱了象形束缚，笔画简化为平直的线条，结构趋于扁平，为楷书的定型奠定了基础。而楷书中“马”字则进一步简化，保留了马头、马身与马尾的核心意象，成为我们今天所使用的规范字形。
纵观整个发展历程，“马”字的演变呈现出由形象到抽象的趋势，笔画由繁到简，其结构也不断简化，最终成了一个具有特定含义的抽象符号。这一演变不仅体现了汉字从具象到抽象的发展规律，更暗示了马在古代社会地位的不断提升。从甲骨文中“马”字作为祭祀牺牲、军事武装的记录，到金文中“马”字与贵族礼仪的关联，再到小篆中“马”字被赋予“武”的内涵，不难发现，马早已超越了普通牲畜的范畴，成为与国家命运、社会生活紧密相连的重要符号。这种核心地位，正是马部汉字大量衍生的根本前提。
“马”部汉字有哪些？
马部汉字的“家族成员”在本质上，就是古人根据马的外貌、动作、用途，给它做了一套“全方位标注”。
徐悲鸿双马图轴，近现代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第一类是专门描述马的长相、年龄和性格的汉字，数量最多。按年龄划分，两岁的小马叫“驹”，三岁的叫“駣（táo）”，被阉割过的马叫“骟”，年老的良马叫“骥”。这些汉字精准对应马的生长阶段，反映出古人对马的饲养与繁育有着丰富的经验。更绝的是马的毛色，古人几乎给每一种毛色的马都起了专属名字：赤身黑鬃的马叫“骝（liú）”，青黑色带花纹的叫“骐”，黑白杂色的叫“骓（zhuī）”，纯黑色的叫“骊”，黑鬃黑尾的白马叫“骆”。要是把这些字摆在一起，简直就是一本“马类毛色图鉴”。
除了年龄与毛色，古人还会根据马的体型与品性创造汉字。“骏”是颜值和实力双在线的良马，跑得快还身姿矫健，是古人眼里的“明星马”；“骁”是天生的“战士”，凶悍勇猛，专门用来当战马，后来才引申为“勇猛的人”；“驯”是温顺听话的“乖宝宝”，一教就会。此外，“骄”指六尺高的马，“駥（róng）”指八尺高的马，“馶（zhī，shì）”指马强健，“駜（bì）”指马肥壮，等等。
驰骋疆场。来源/纪录片《马到功成》片段
第二类是记录马的动作与行为的汉字。“驰”指马快速奔跑，强调速度与持续性，后来引申为抽象的“快速传播”，如“驰名中外”；“骋”指马自由奔跑，侧重不受束缚的状态，如“驰骋疆场”“骋怀”，传递出一种豪迈与洒脱的意境。“驱”指驱赶马匹，侧重外力的推动，后来引申为“驱逐、赶走”；“驭”指驾驭马匹，侧重人的掌控力，体现了人与马的互动关系，后来引申为“掌控、管理”，如“驭下有方”。“跃”指马的跳跃动作，如“跃马扬鞭”；“骧”指马抬头奔跑的样子，如“骧腾”，描绘出马的昂扬姿态；“嘶”指马的鸣叫，如“马嘶”，是马的典型声音特征；“踶”指马用蹄子踢击，如“踶蹄”，记录了马的防御性动作。
有意思的是，我们可以看出，这些动作类的字大多是形声字——左边是“马”，告诉我们和马有关；右边是声旁，帮我们记住读音，体现出汉字“形义结合”的构字优势，也能看出古人的构字智慧。
第三类是体现马的用途与功能的汉字。马在古代的用途极为广泛，涉及交通、军事、农业、礼仪等多个领域，每一种用途都催生了对应的汉字。在交通领域，“驿”是最具代表性的汉字，指古代传递公文、接送官员的驿站，而驿站的核心交通工具就是马，如今我们身边的快递站仍然叫作“驿站”。
骑马武士陶俑，南北朝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在军事领域，马是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，催生了大量与军事相关的马部汉字。“骑”字以“马”为形旁，“奇”为声旁，既体现了马的载体作用，又暗含灵活机动的特点。“骁骑”“铁骑”“骏骑”等词语，更是将马与军事力量紧密结合，成为古代军队的象征。还有“骖（cān）”“驷”“骈（pián）”这三个字，记录了古代战车的配置标准：三匹马拉一辆车叫“骖”，四匹马叫“驷”，两匹马叫“骈”。古人常说“百乘之国”“千乘之国”，就是用四匹马拉的战车数量，来衡量一个国家的实力。
就算是农业生产和礼仪场合，马也没缺席。“耕”字最初就是指用马耕地，后来才慢慢变成了牛耕的专属。而在礼仪文化领域，马是贵族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贵族出行时，驾马车是标配，“驾”字下边“马”，上边“加”，意思就是给马加力，让车跑起来。现在我们说“驾临”“大驾光临”，依然用“驾”来表示尊敬，正是受到古代礼仪文化的影响。
最有意思的是第四类，即那些看似和马无关，实则渊源深厚的字。典型如“骗”字，如今“骗”的本义是欺骗、欺诈，但很少有人知道，它的最初含义是“跨骑、跃上马背”。有学者推测，可能是因为跃上马背需要敏捷与技巧，甚至带有一定的“巧诈”，久而久之，便衍生出欺骗的含义。也就是说，我们天天说的“骗”，最早竟然是一个马术动作。另一个典型例子是“骆”字，“骆”原指骆驼，而骆驼并非马属动物，但因外形与马相似，且同样是古代重要的役畜，擅长负重、远行，与马的功能相近，因此被古人纳入“马”部，成为马部汉字的一员。
陶骆驼，南北朝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还有些字，描述对象从马变成了人，语义发生了有趣的延伸。“骛”本来指马疯狂奔跑，后来变成了“追求”，比如“好高骛远”；“骤”本来指马急促地奔腾，后来变成了“突然”，比如“骤然降温”；“骏”本来指良马，后来用来形容才华出众的人，比如“骏才”。
由此可见，马部汉字的繁多，最直接的原因在于马在古代社会的“全能”——它既是农耕时代的生产助手，也是军事战争的核心装备，更是交通往来的重要载体，还是礼仪文化的重要象征。这种多元的功能，催生了不同类别、语义各异的“马”部汉字，每一类汉字都对应着马在某一领域的作用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语义网络。
“马”部汉字为何这么多？
可能有人会疑惑，除了马在古代社会很重要，还有没有其他原因，让马部汉字这么多？答案当然是肯定的，这和汉字的构字规律密不可分。
汉字的构字方法主要有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四种，其中形声字占比超过90%，而马部汉字大多属于形声字，即“形旁表义，声旁表音”。只要用“马”做形旁，就明确了这个字和马有关；再搭配不同的声旁，就能创造出全新的字，表达不同的含义。比如，“马”加上“乔”，就是“骄”，最初指六尺高的大马；“马”加上“且”，就是“驵”，指骏马；“马”加上“也”，就是“驰”，指马快跑。这种换个声旁，就出个新字的模式，让马部汉字能快速“繁衍”，形成庞大的家族。
除了形声字，会意字也给“马”部汉字添了不少新成员。比如“驭”字，由“马”和“又”（手）组成，一眼就能看出是“用手驾驭马”；“驱”字，由“马”和“区”组成，意思是“把马赶到指定的区域”。这些字即使我们不查字典，看字形就能猜到意思，古人的造字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直接。
汉字的“孳（zī）乳”规律，也让马部汉字越来越多。所谓“孳乳”，是指汉字在演变过程中，通过增加偏旁、改变结构，衍生出全新的汉字，这些新汉字与原汉字语义相关，形成“母字+子字”的衍生体系。例如，“马”字作为母字，衍生出“駒”（驹）、“駿”（骏）、“驍”（骁）等子字，这些子字都保留了“马”的核心语义，同时增加了新的语义内涵；“驰”字作为母字，衍生出“馳”（驰）、“駛”（驶）等子字，语义都与“快速运行”相关。这种孳乳规律，让马部汉字的数量不断增加，语义不断丰富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“马氏家族”。
当然，马部汉字能流传至今，更重要的原因，是它承载了满满的文化内涵。在古人的观念中，马是“仁兽”，具有忠诚、勇敢、坚韧、迅捷的品性，这些品性与古人所推崇的君子品格高度契合，因此马成为君子的象征。这种观念影响了后世对马的认知，也让“骏”“骁”“骥”等马部汉字被赋予了“品德高尚、才华出众”的内涵。例如，“骥”不仅指良马，还用来比喻贤才，如“骥子龙文”，指才华出众的少年；“骏”不仅指骏马，还用来形容人的才华与志向，如“骏业”，指宏伟的事业，“骏志”，指远大的志向。这种将马的品性与人的品格相结合的文化观念，让“马”部汉字超越了单纯的记录事物的功能，成为传递精神价值的载体。
结语
张穆奚官牧马图轴，元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如今，马虽然不再是生产生活的核心力量，但马部汉字所承载的文化记忆与精神内涵，依然在我们的语言中熠熠生辉。当我们写下“骏”字，依然能感受到良马的矫健与豪迈；当我们说出“马到成功”，依然能传递出对胜利的期盼与奋进的决心；当我们品读“老马识途”，依然能体会到信任与坚守的力量。汉字里的骏马，从未停下奔跑的脚步。它们驰骋在古籍里，流淌在语言里，扎根在文化里，更藏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，传递着中华民族昂扬向上、奋勇争先的精神力量，成为中华汉字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，永远闪耀着文化的光芒。
参考文献：
1.王力编：《王力古汉语字典》，中华书局2000年版
2.朴兴洙，闫慧娟：《探析〈说文解字〉“马”部汉字中马的特征与文化》，《丝绸之路》2017年第6期
3.牛静：《“马”字的形体演变及其文化内涵》在线开户股票，《今古文创》2025年第7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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